恨不得躲得远远的,哪敢答话。
「龙四公主的话,当然做得数。」南公子微笑答道。
「咯咯,你嘴上这么说,心里怕不是在骂我妖孽之言,鬼话连篇。」
龙四公主摇着头揶揄,道:「都说我们妖怪残忍好杀,不分是非,我听来听
去,好像你们人族也差不太多嘛。不是一样打打杀杀,是非不分?」
她走到齐开阳身边,道:「看你们一个个自诩名门,还不如这位小哥。
人家还懂得顾及姑娘清誉,把嘴闭得牢牢的。
你们倒好,非逼得人说出来。
说便说了,又要妄加猜度。
逼迫的是你们,逼出话来污人清白的也是你们。
小哥,你得学学,今后遇见这些人呀,先给自己立个大义傍身的德位,然后
就可前说后说,上说下说,正说反说,黑说白说,反正怎么说你站在德位上,都
是你对。」
听她口齿伶俐,齐开阳听得甚是舒服,满腔怒气一时胸怀大畅,做恍然大悟
状拱手道:「公主教训的是,小可受教。」
两人一唱一和,极尽讥讽之能事。
南公子面上挂不住,但看龙四公主腰间的七宝玉如意,手上的仙葩八景篮,
料想讨不得什么好,只得隐忍不发。
「没趣,刘先生,我走了。」
「公主慢走。」
刘先生与她似是旧识,亦不好拦她,拱手相送。
龙四公主伸出跟玉指,那玉指上指甲尖尖长长,仿佛轻易就能扎破人的咽喉。
点了点雷烈,露齿一笑,化作片雨云席卷而去。
余人颇觉尴尬,柳霜绫赶忙上前道:「南公子,刘先生,妾身还有要事赶回
洛城,先行一步。两位若有途径洛城,万万赏脸光临。」
「啊,是了,冯夫人请自便,不可延误了佳期。 老夫已收了请柬,届时要
往洛城一行的。」刘先生捋须微笑。
「是,妾身扫檐相迎。」
柳霜绫回身扯了扯齐开阳衣角,示意道:「快走。」
一人御剑,一人奔跑,风驰电掣般向北奔出百里,寻了处密林歇身。<s>https://m?ltxsfb?com</s>
柳霜绫惊魂未定,埋怨道:「你太冲动了,世间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!」
齐开阳默不作声,也无不以为然之意,倒是定定看着柳霜绫,想听她说下去。
「刚才那位就是南樛木,四公子之一,南天池这一辈最有希望参透天机的弟
子。你是不是以为自己的修为很了不起啊?」
柳霜绫掰着手指道:「灵启修为的不说,修者数百万,绝大多数都卡在灵启
境上难以寸进。
但是如你我这样能修到道生的,至少有千人。」
「千人?」齐开阳认真倾听,不知他对这个数字是觉得多还是觉得少。
「你是不是觉得太多?不多,你在山里不明世间状况,但凡能至道生境,已
是人上人。」
柳霜绫亦十分郑重认真道:「我有几分薄面,一来是看柳氏的面子,二来我
早早踏入道生境,还有些前途。
南樛木是清心后期的修为,你我比之天差地别,绝无可能从他手中逃掉。
需知有清心修为的不过三百余人,南樛木今年才七十二岁,你呢?你自问多
少年可以修到清心境?一定能比他强吗?」
齐开阳初闻世情,颇感兴趣道:「那凝丹呢?凝丹有多少?」
柳霜绫白了他一眼,看他求知若渴,耐心道:「我家老祖说,只有百余人。
至于能参透天机的高人我就不知了。」
「原来如此。」齐开阳如有所得。
「如此什么啊如此?你懂什么?」
柳霜绫念及齐开阳方才的冲动,又气又急,道:「南天池是当今魁首之一,
南樛木这般身份修为,多少人费尽心力要巴结他?想从他手里逃走,都不消他亲
自动手,你当边上那些人都会看好戏么?你不懂修者之间的事,不怪你,可修者
哪个没有人性?人性善恶,凡间有的东西,这里一模一样!你出山那么多回,这
些难道不懂么?」
「受教。」
齐开阳嘴张了张,原想解释一二,还是打消了念头问道:「万妖天是哪里?
还有那位龙四公主,我看南樛木和刘先生都很忌惮于她。」
「所以你就狗……你就仗她的势,胆子大到敢酸讽南樛木了是吧?」
不提还罢,一提起来柳霜绫更气更急,生了一会闷气,才道:「万妖天在西
北,是妖族圣地。
龙四公主是万妖天之主烛龙王的掌上明珠,修为不在南樛木之下,她当然不
怕。
你?你又仗谁的势了?山里又没人能出来帮你的忙,莫要刚出山就被人赶回
家去,怎么跟你师傅交代。」
齐开阳刚遇了场挫折心情不爽,此刻听得津津有味。
柳霜绫轻叹一声,想起沐梦真人说过齐开阳今后如履薄冰,每一步都困难重
重。
当时不好想象,结果刚出山就遇见这等事情,此言怕不是空口。
女郎心中一软,道:「山外有山,你记得,想在世间走得通,是否多交朋友
不重要,但一定不要随意得罪人。就算你看不惯,也犯不着变成仇人。你想想,
这些人今日放过了你,没跟你多为难,将来呢?万一哪天又遇上事情了,你希望
这人袖手旁观好,还是来落井下石的好?」
「呵呵,你今日真像我大姐。」齐开阳句句记在心里,笑道。
「贫嘴。」
经此波折,柳霜绫先前的心事倒去了不少,又想起南樛木莫名其妙地问起她
是否和族中联络,心头的不安感更加强烈。
遂起身道:「我们走吧。」
「还有些时间,我们可以慢慢走。」
柳霜绫极排斥回归族中,此刻却十分肯定地道:「不,我得早些回去,你跟
着我。」
「你的意思是,我得罪了南樛木,那些人会追来寻麻烦?」
「你有多大的面子值得南樛木亲自来教训?」
柳霜绫召出乘黄,架上七宝香车,道:「快上来吧,边上那些个人都不是好
相与的,但是绝没有一个不想借机讨好南樛木。我的面子不值这么多,他们不会
太客气。」
「嗯。」
齐开阳对方才那个轻佻的男修耿耿于心,道:「若被他们追上,我动手算不
算得罪人?」
「人家要收拾你,你总不能傻愣愣地被人打?」
柳霜绫叹了口气,道:「不要着急动手,我能说得开,尽量不动手。」
「那就好,我听你的。至少这五日,我的任务还是陪着你回洛城,不是找
人出气。」
上了七宝香车,乘黄撒开四蹄,足踏风云直奔北面而去,看样子至多一日就
能赶回洛城。
柳霜绫沿途愁眉不展,齐开阳几番询问她都淡淡摇头。
比起先前百般不情愿回归族中的样子,现下的不安远多于当时的焦虑。
行了个把时辰,柳霜绫在车中豁然起身,抬臂张指如拨琴弦。
齐开阳看她手发真元,片刻间一只巴掌大飞隼疾至,呀呀叫唤着落在柳霜绫
肩头。
女郎急匆匆地从飞隼爪中取下一只竹筒,打开只一看勃然色变。
「怎么了?」豆大的泪珠在女郎眼眶中打转,惊慌失措,齐开阳惊问道。
「我家老祖,羽化了……」柳霜绫呼吸急促,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。
齐开阳慌了手脚,巴巴地站着,不知如何宽慰,只是挺着腰板在她身边坐下。
其时女郎梨花带雨,我见犹怜,齐开阳心知若给她一个拥抱,想必能让她稍
觉宽慰,碍于身份,不好逾矩。
柳霜绫哭了一阵渐渐宁定,向齐开阳感激地点了点头,道:「我们赶紧回去。」
乘黄放蹄,跑不两步似撞上一面无形的墙壁一顿。
那异兽吃痛发出呦呦鹿鸣,七宝香车顶上一杆天平
发出华光,只微微一颤。
「什么人?」
齐开阳跳上乘黄,眉头深锁,脑中电转,不想先前得罪的人这么快就寻上门
来。
他一探手,身前一座真元构造的透明墙壁将手挡住,暗惊两人就停顿了片刻,
居然被人悄无声息地布下阵法?
「冯夫人家中既有丧事,还请先行离去。」
两人在虚空中现身与乘黄头顶,手持一张青色符咒,正发出两道青色的真元
丝线,将乘黄困在阵中。
「威灵宗的符修,小心他们的符咒。」
柳霜绫低声交代一句,清声道:「两位什么意思?」
「没什么意思。姓齐的小子目无尊长,出言不逊,我兄弟看不过去。这等山
野小子,不教训一顿不长记性。」
威灵宗两位门人一人看着年轻些,说话的这位却显年长不少,道:「冯夫人,
柳祖两天之后就要出殡,还请快些离去吧。」
柳氏家主柳高阳早在一月之前便即羽化,据说当时天生异象,一朵黑云压在
柳氏祖屋中,七日不散。
天生异象,柳氏隐瞒不住,只得公告天下,并发族中三十余只传讯飞隼告知
柳霜绫。
但柳霜绫身在曲寒山,外事不知,直到今日出山,飞隼感应到她的方位才急
急赶来。
柳霜绫闭目摇头,眼帘合上时两颗泪珠又滑落,道:「我向南公子允诺过要
保他,现在事实未明,他得跟在我身边,否则将来南公子找我要人,我怎生交代?」
「嗤……行啦行啦。」
那年长的威灵宗门人耻笑一声,道:「柳高阳都死了,你柳家已是风中残烛。
南公子是念旧不计较,你不会以为以南公子的身份是瞧得你吧?呵,非舍不得你
的小情人也成,我就连你这个不守妇道的贱货一同教训了,抓你们这对奸夫淫妇
去见冯雨涛!」
柳霜绫正伤心彷徨,惊虑交加,听得这等不知廉耻的话语,气得俏脸含煞。
「你的方法看来不是每回都管用。」
齐开阳听这人污言秽语,心里一阵恶心,朝柳霜绫道:「威灵宗?有这等货
色,宗主知道了不羞么?」
年长的符修正欲发作,就见齐开阳足踏金光在空中奔行,一拳轰在符阵。
原本透明的符阵被打出一派青光,时隐时现,地动山摇般晃动不止。
齐开阳大喝一声,又是一拳轰出。
符阵发出裂帛般的声响,青光龟甲般现出道道裂纹。
那年长符修大怒道:「小畜生尔敢!」
这道法阵符是他苦苦炼制而得,为了提防柳霜绫出手还备了后招。
想不到这个不知哪来的小子三拳两脚就打得法阵几乎溃散,心痛无比。
当下再顾不得柳霜绫,忙又拍出一道符文。
法阵得这符文加持,青光上弥漫开蛛丝一般的钢网,重又凝实。
正待再拍一道符文,就见齐开阳露齿狞笑,拳泛金光重重一击。
钢网破碎,青光消散,年长符修手中的青符灵气全失,化作青纸一张。
年长符修不及大骂,齐开阳已闪身到他面前,拳风虎虎,像只大铁锤朝他脸
上砸去。
「狗畜生!」
齐开阳原话奉还间,年长符修拍出一张刀兵符,空中一排四柄长刀罗列,作
势欲斩。
「蠢材,闪开!」
年轻符修大喝声中,齐开阳一拳轰到,刀兵符尚未斩落,拳风已到年长符修
的胸口。
与此同时,他身前列出一片黑甲将周身护住,在齐开阳一拳之下轰然巨响,
黑甲碎裂,两人齐向后弹开。
那年轻符修一怔,似没料到自家的黑甲符居然一触即溃。
正恍惚间,一道白光闪过,年长的符修惨呼声中,左肩被削了一个大口子,
鲜血长流。
柳霜绫祭出冰魂雪魄剑,一剑伤人,腾空而起冷冷道:「你辱及柳氏,就算
谭宗主当面我照样有话说。快滚!」
「这账,我记下了。」
年轻符修虽甚自负不在柳霜绫之下,但看齐开阳的身手,以一敌二也有自知
之明。
冷冷抛下一句,带着同门离去。
「孬货!」
齐开阳痛骂一声,柳霜绫已收起乘黄与七宝香车,道:「快走。」
两人降落地面,借山林藏身而行。
威灵宗的人既已赶了上来,同有这份心思的怕离不太远。
柳霜绫心情郁郁,全无战胜强敌脱困后的兴奋。
两人沉默了一阵后,柳霜绫道:「我家的事情,你想不想知道?」
「很早我就想问,看你很抵触,我就没问。」
「嗯。既然要回洛城,那我说与你听。」
柳霜绫眼眶又湿,抹去泪水,道:「洛城有片宝地,地下有片灵玉矿。世上
灵玉矿田不少,但是这片矿不仅蕴藏丰富,足以开采数万年不尽,且灵气含量又
高又纯,在世上足可排进前二十之列。就是靠着这片灵气矿,滋养了洛城柳氏与
冯氏两大家族。」
「咝~」
齐开阳倒抽了口凉气,这样的灵玉矿的确是笔巨额资财,人人垂涎,又极易
招惹是非。
「我们两家对外共同守护这片矿田,但是相互之间从来争斗不断。人心如此,
卧榻之旁岂容他人安睡,巨资之上安肯旁族分享。」
柳霜绫语声黯淡,道:「数千年的争端不休,两家都有些死伤,也结了些仇。
但任一族都没有能力吞并对方,才形成眼下对外联手,内里较劲的局面。」
「这样下去不是办法。」
「是呵……」
柳霜绫双目低垂,道:「我家老祖与冯家老祖功力相当,两家都靠着他们支
撑局面。
我十岁那年老祖出关,就定下了两家的婚事。
我当时想老祖的意思,两家再明争暗斗下去,迟早两败俱伤,灰飞烟灭。
现下才知道,原来老祖亦有隐忧,早早提前做准备铺了后路,只是……只是
人算不如天算,老祖应该也没有想到吧。」
「这桩婚事……你是不是一直不愿意?」
「没有。我一开始不仅愿意,还觉得很不错,今后我会做个好妻子,为两家
化去仇怨,一同繁荣昌盛。后来,我虽然觉得不好,不开心,我还是愿意。族中
那么多人,由不得我任性胡来,除了我之外,族中已经再无一人有天赋。既承其
力,必担其责。」
「呃……」
齐开阳心头酸楚,喉间像被大石堵住,喘不过气来,讷讷道:「为何后来不
开心了。」
「因为冯雨涛厌恶我,拿我当仇人看待都不过分。」
「这又为何?」
柳霜绫在少年的眼中几乎完美无瑕。
人既美丽,心又善良,脾气还很不错。
这样在外能撑面子,在内为贤内助的女子,还能有什么不满意?
「因为我们同为两家下一代的佼佼者,从小我就比他强!就这么简单!」
柳霜绫柔荑一捏,愤然声中委屈无比,挫着银牙道:「我无歹心,他却有歹
念。」
「我懂了。」齐开阳轻应一声。
柳高阳既死,洛城里也不会太平,原来离山之前沐梦真人每一句话都大有深
意。
正思虑间,耳中一动,锐风赫赫……